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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的大橘子,一只高冷橘。只肯配合拍照摆pose,不给抱就给你头顶p个草,哼唧!

Ο αιώνιος μύθος (3)

作者有话说:Ο αιώνιος μύθος ,希腊语,传说永存,也可以写作O aionios mythos。达康书记和欧阳行长的前世之事。

写这一章时,我诚挚地为出生在今天而非那段血腥的过去而感谢苍天。是的,那时,从亚洲大陆,即我们华夏的殷商王朝到犹太人《旧约》中的亚伯拉罕,直至美洲大陆的阿兹特克帝国,无不曾用大量的活人来祭祀先祖与所信奉的神明。至于希腊城邦时代也毫不例外,翻阅希腊神话以及荷马所整理编纂的《伊利亚特》,人祭的片段真可谓比比皆是,触目惊心。

所以庆幸民智的不断开化,所推动的人类文明进步。感谢、珍惜、继承……

泛雅典娜节:希腊语Παναθήναια,雅典人为了纪念雅典护城女神雅典娜而形成的节日。在雅典历法的1月间(相当于公历7~8月)举行,这是庆祝丰收及新年的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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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προσφορά(供给,嘛,这名词用在这里真TM讽刺与血淋淋。。。。)

相较前次,对方这番召唤显得极为不耐而焦急,佩利克雷斯为了尽快赶回去接受新任务,也是顾不得一贯维持的所谓“气定神闲”的矜持步姿,双手一把拾起裙摆便一路飞奔而去。

又有什么牲品需要剥离洗净么?之前在即将忙完时,分明听到典礼要开始……她暗自嘀咕那些科孚人委实醉生梦死,礼节一直花样繁多,名堂杂冗却几乎都华而不实。所幸河畔距离不远,她并未让他人等得多久。

“佩里克雷斯在此,听凭您的差遣……”目视那再熟悉不过的女仆正不住蹙着那双神色复杂的蓝眸,佩利克雷斯按照辈分躬身拾裾,尽量语声恭谨,心下却不住揶揄对方那犹如水桶般的粗胖体型——她才不想将来嫁人后,从此毁了这么修长匀称的身材呢!

“尊贵的大人,这就是您心仪的‘物品’了。”那女仆说着伸出一粗胖臂膀,不及佩利克雷斯反应便已牢牢架住其脖颈,使之丝毫动弹不得。几乎同时,她的另只手捏住了其下颚使之被动地抬头,语声谄媚得简直令人作呕,“万能的宙斯大神在上,请用您无所不知的睿智双眸审判吧,‘这’的确是最好的了!”

佩利克雷斯被揪扯得险些疼出了眼泪。她惊惶地自我辩解,试图挣扎却无奈被死死钳制:“你们要干什么?我不过是去河边洗洗手,什么也没有做错!”她含泪怒视来人,又一次一字一句地郑重重申,“根本什么也没有做错!”

来者是个长了一脸浓密络腮鬍髭的男子,身着绣着橄榄叶纹饰的短款希顿,斜披一件棕褐色克拉米斯,卷曲棕黑色长发用绑带闲闲系成一束,半松散地披在后背。佩利克雷斯端量稍许后,终于想起正是对方曾带兵率先攻入克罗顿,她的故乡。

“是你!?是你!”她当即冲来人不断叫嚷,歇斯底里地,“还我父亲母亲,我所有的家人!”

“怎么样,将军大人还满意吗?瞧瞧——女性,不足15岁,处子,战俘,您所要求的一切与她的身份都完全吻合。如今放眼这整座岛,再也没有谁更好地满足这些苛刻的条件啦……”女仆笑得双眸眯成一缝,有顷觉得臂膀传来一阵钝痛而被迫嚎叫一声,松开了手。

佩利克雷斯成功咬痛得女仆不得不松开了桎梏,便毫不迟疑地捏紧拳朝其浑圆肚皮狠狠一击,果断地撒腿逃命。身后,女仆的尖利嘶喊与男子的愤怒咆哮竞相糅杂,直让她毛骨悚然:“快抓住她——”

她记得父亲生前曾提及,野兽为了摆脱被猎杀烹煮的厄运,逃命时总是沿着曲尺形路线,从而让猎人无法瞄准。她双手一霎撕开已变得累赘的裙摆,任由逐渐显得修长的双腿在耀眼日光中,配合不住挥舞的长臂,各种变换位置。

“该死的狐狸崽子!”见少女竟沿着“S”型路线致使方位变幻不定,那将军装扮的男子怒骂一声,不由懊悔这番前来竟忘了没骑马而一路追赶,忙怒然回眸身后,喝令他的僚属,“都一旁愣着干什么?放箭!”

佩利克雷斯听得后面似乎传来了单词“箭”,慌得回眸瞥了一眼,浑然不知前方有块碎石横在路面。不出所料地,她一侧脚踝狠狠地磕撞了它,身子当即一个趔趄。她咬牙挣扎地矫正姿势,却听得耳边突来一声破空响,紧接左腋一阵钻心剧痛。

似有若无的风中,飘来了阵阵越来越浓的熟悉气味,酷似那些已被屠宰倒地的羊群所散发的亟待献祭的无尽绝望。她捂住血淋淋的伤口,如那些羊儿般痛苦地跌倒在地,浑然不觉更为致命的攻击正险险地擦过她的头顶、面颊、脖颈……

目视这番周折好歹被解决了,女仆朝那将军喜笑颜开,展开双手的掌心:“将军阁下,好歹我也在其中出力不小,所以您看是不是该……”

“赏赐之事,你还是去问问陛下吧!”那将军轻蔑地瞥视她后,复又瞧了佩利克雷斯一眼,朝属下努嘴示意,“带走,仪式马上要开始了!”

士兵们当即应声,将佩利克雷斯一霎拎起且捆得严实,直往这科孚岛的典礼处急行。

科孚岛(Κέρκυρα)又名克基拉岛。其北部多山,南面低平的地理格局使之外观犹如一把锋利镰刀。由于独特的地中海气候以及石灰岩构层,当地植被繁茂,到处是郁郁葱葱的橄榄树、松树、枞树等混合林。正值今日阳光甚好,无数炽热光线穿过浓密的树叶投射在地面,洒下一片灿金。

摩涅以统御厄琉忒赖的女王身份应邀出席。异于身旁那些一身紫袍王冠,纵情交谈美女名酒的别国王公贵胄是,她凭借神祇独有的极佳视力,一直默默眺望远处蜿蜒细密的金色沙滩与翡翠色平静海面,感叹该岛简直美得宛若人间的爱丽舍园。

无怪乎冥界之王屡屡挑起地面战争,非要与那宙斯的幺女杀得死你我活。

“你该将你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橄榄、无花果或葡萄园,考虑下一步该怎么提高城邦创收。”片刻后,她身旁的男子稍正了发丛间由金箔所锻制的橡树叶形头冠,朝人头攒动的周遭不满地翻个白眼,“如果不是为了你,我才懒得和这群酒囊饭袋厮混在一起。”

摩涅闲闲地拨弄右耳的绿松石坠饰,笑得眉眼弯弯:“你前晚不是对我拟定的预算很是满意,怎么这会儿说变就变呢?别忘了你曾和我说过厄琉忒赖主要以教育业与手工业为主,辅以渔业、牧业。要不你现在就帮我施法将它们统统移植在厄琉忒赖,省得我如斯麻烦了。”

男子当即没好气地斜睨她,伸出修长的食指轻刮了她生得精巧的鼻头:“帮你?你有多大的脸呢?不许懒,自己先和科林斯的国王谈判商榷,如果遇到实在不能解决的难题再来找我。”

“真不靠谱……”摩涅没好气挑眉哼了声,不及抱怨便听得一阵的低闷的号角声传来,她忙朝男子眨眼示意后,与他各自扶着侍从的手,随其余贵族王公一齐款款入座。

毕竟是这巴掌般大的岛屿头回组织这么大的排场,自是少不了科孚人,以及控制爱奥尼亚海其余岛屿的斯巴达联盟至少是表面的热情招待。行走于人间多年,摩涅纵使百般不愿,也不得不学会了令她颇为不适的寒暄客套,越发渴望这冗长的仪式尽快结束,从而要么速速赶返,要么直奔主题洽谈商业合作,促成民生事宜。

自从身为女王,才知道这王冠究竟有多么沉重。她越发感慨很久很久以前,哥哥是如何与他的兄弟姐妹们不厌其烦地创造与开辟。倘若换作她,想必早已不耐烦地毁灭一切,坐等普罗米修斯登门求助了。

提及普罗米修斯……如今游走于地中海列国乃至欧罗巴土地的他还好么?

思忖之际素来时间流逝得飞快,以致周围陡然爆发出阵阵刺耳的狂笑时,摩涅仍径自沉浸于往昔,秀美的面庞显得一度懵然。

“怎么了?”她缓回思绪,好奇地望向蹙着眉宇的男子,试着开口逗趣道,“我这女王可是愁于民之生计,我的好哥哥又在愁于什么?”

“你自己看呗。”他朝前方不远处努了努嘴。

摩涅循着他的视线,恰巧目睹在一模样滑稽的侏儒的引导下,那些科孚人已结束了惯例的游行,不论男女皆濯洗了双手。男子们正有条不紊地肢解众多血淋淋的动物尸首,将其头盖骨与腿骨连同豢养的牲畜内脏一齐摆在事先选定的祭坛;女子们则小心翼翼地搬运当年丰收的果品或积蓄的谷粮,逐一敬献于他们所信奉的宙斯、德墨忒尔诸神。

她不由乐得贴近男子的耳畔,低低一笑:“哥哥是否妒忌了?要不你立刻显露一下真身让那些凡夫俗子好好瞧瞧,没准他们立刻将这些祭品悉数献给你,而且数量增加至少五成!”

“放屁!你以为我是你啊?”男子当即鄙夷地白她一眼。他深知这里亦是沿用了其他地中海城邦所具备的诸多祭礼。他捏着已冒出密密胡茬的下巴,暗忖难道现在又到了泛雅典娜节?

倏然间,远远围观的市民传来一阵雷鸣般的呼声。但见在某将军的带领下,一群身披皮甲的士兵押解些许五花大绑的人不疾不徐地走向祭坛,齐齐站在摩涅、男子等显贵面前。

“开始!”那将军朝随从们利落地一挥手后,押解的士兵忙迫不及待,纷纷举起已磨得铮亮的斧钺,眼皮也眨也不眨地一霎劈倒最前方五个活生生的人。可怜那三男两女哼也没哼一声,各自的头颅便像熟透的果实砰然落地,在地面咕噜噜地乱滚。

刹那间,五朵硕大的猩红之花从森然可怖的缺口中竞相绽开,朝地面与四周发疯地喷溅泼洒。

“神佑吾等!万岁!”方才那些敬献谷粮的科孚女人们见状忙不约而同地举起双手,笔直地伸向蓝天,用她们最大的嗓音发出呼号,俄而齐齐下跪,十指交缠闭目祈祷。

“下一批!”那将军满意地点点头后,朝押解另一批人牲的士兵朗声喝命。

这绑得够紧……口中被满塞了布团的佩利克雷斯反手又捏住身上的绳索后,继续艰难地摸索腰间。

除了脚踝的短匕,腰带中另藏了一物。管不了他人是否注意到,她哆哆嗦嗦地取出它,却是一枚用狮子的犬齿制成的吊坠。她闭着眼,将那尖利的一端插入绑得死死的绳结中,咬紧牙不住拨动它。

求求天地间的所有神明,求求你们让那家伙缓一缓,再缓一缓,从而给我再一点的时间……

我求求你们——

“开始!”被她苦苦请求的那将军却再度一挥臂,厉声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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Ο αιώνιος μύθος (2)

作者有话说:Ο αιώνιος μύθος ,希腊语,传说永存。也可以写作O aionios mythos。达康书记和欧阳行长的前世之事。

修普诺斯:睡神,与死神塔纳托斯是一对孪生兄弟。他的催眠术连宙斯本尊也抵挡不住。

勒托:暗黑女神,宙斯的情妇之一。儿女便是光明神阿波罗与处女神、狩猎神阿尔忒弥斯。

塔拉萨:白昼女神赫墨拉的女儿,海洋女神,被誉为海洋化身。属于前希腊神话体系的神明。

忒耳喀涅斯:一群邪恶的巫师统称,为塔拉萨女神所生。他们后来被宙斯用雷电劈入海里。

克罗顿、格林斯都是古希腊历史中的确切存在的城邦国。但从这些土地的面积来看,与其称其领主为国王,还不如叫地主或村长更合适233333想到了如今的摩纳哥和列支敦士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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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Θυμάμαι(追忆)

Do not pray for easy lives. Pray to be stronger men.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和我告别啊……”面对那些与她一样身份的同龄人诸多疑问,佩利克雷斯不无耐心地一而再、再而三复述不久前的经历,每次都会特意强调,“真的,他们俩都是生了一双亮晶晶的紫色眸子,颜色就像……四月盛开的紫罗兰。”

可惜原本听得起劲的男孩女孩们到了这里时,便不约而同地褪去方才聚精会神的脸色,语声也变得揶揄,纷纷起哄:“佩利,你肯定当时看走了眼。或者你分明撒谎,借此骗取我们辛苦赚得的钱币,编啊,继续编!”

我才没有撒谎!佩利克雷斯见他们一副丝毫不信的神情,亦是气哼哼地涨红了脸,在心中反驳了不知多少遍。无奈其他孩子们明显有理有据得多——不论那些倨傲的贵族,亦或是身份卑微的市民,乃至毫无自由可言的奴隶,眸色不外乎蓝色、茶色、绿色或黑色系。

即便是佩利克雷斯本人,与其说浅蓝色眸子,不如描述为类似乌云的烟灰色。据说她刚生下时,便被即将出征的父亲搂抱于怀,笑言她是被司掌雷电与乌云的神王宙斯祝福的孩子。

所以,这世上哪来的紫眸!孩子们瞅着佩利克里斯不住扑闪的灰眸,一致将其当成她的一番白日梦,嘻嘻哈哈地围住她吹口哨、报嘘声,继而闹哄哄地四散开去。

谁让她至今也拿不出确切证据?自第一个听者对她明确表达了“不信”的态度后,她便试着如之前赶着羊群,再度前往那茂密森林,满心希望能再度遇见他们,无奈总被他人发觉后,生生拦下。

——上次你能安然离开那森林,已经是德墨忒尔或赫尔墨斯的福祉与庇佑,怎么还这么不知收敛?

——也不注意你如今是什么身份?别想着一天到晚地出什么风头!

佩利克雷斯不得不遗憾地最终放弃了念头——那片原始森林实则危机四伏:不知哪个城国的王子曾某次活蹦乱跳地进入其中,意欲猎杀一头熊进献他的父王,结果成为一具僵冷多时的尸首被仆从发觉。

她默默地端视手掌。由于她正处于旺盛的生长期间,它显得饱满红润。除了常年牧羊的缘故,生有几处薄茧以外,丝毫看不出曾被刮擦受伤的痕迹。

片刻后,她轻轻呼了口气,暗自庆幸终究留了心眼,没将那身材丰腴的紫眸女子曾轻易治好伤势一事也和盘托出。不然那帮人更是不屑于她,以致彻底认定她是惯骗,与她断交生分了。

此时夕阳西斜欲沉,市民或奴隶们忙完了当天事务便如往常般围炉而坐,斟满甜美芬芳的香草酸酒,齐唱那些吟游诗人们传颂或编辑的古老歌谣。直至火冷酒尽歌毕,他们才恋恋不舍地安寝歇息。

从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唯有佩利克雷斯到点便精神抖擞,兀自睁眼趁着夜色,偷偷地离开所安歇的羊圈,一手握住羊鞭找个空地,依循脑海里的些许景象一本正经地伸展四肢,比划拳脚。而后伴着皎洁月色,努力回忆四年前教师所授繁复的腓尼基文字,比划于泥地。

“λουλούδι(花)、γρασίδι(草)、Φλαμένκο(祭司)……”不多时,她便被修普诺斯的罂粟感染得连声呵欠。她下意识地摸住右脚的绑带——很好,那把锋利的短匕依然陪伴她,不离不弃——据母亲临终时透露,那是亡父的遗物。

格斗、巫礼与文字……迥异于那些一心盼望成年便嫁娶生子的同龄人,她依然记得时下唯有贵族或学者,以及少数落魄为吟游四方的诗人,才有资格学习。因为它们被认为是人类与神明沟通交流的仅有途径——怎么可以被卑微的市民乃至低贱奴隶触及?

但她不同。

“我要爸爸!爸爸在哪儿?”

“那些野蛮的斯巴达联盟马上要攻陷这里。快!跟我走……”

短短四年,昔日尊为驻守克罗顿的泰利提斯将军的幼女,便沦为科孚人的战俘,从此身份云泥之别。

她黯然地想,如果她所生长的城国不曾战败,如果她的父亲不曾战死……那么她,是否以尊贵的将军女儿身份,即便信口开河地认定太阳是方的,他人也将会一呼百应?

罢了。她猛然摇摇头,将这可笑荒诞的念头一并抹除,如今她仅是这格林斯城邦的卑微战俘,若非体弱多病的母亲是科孚人首领的某门远亲,临终前劝其赦免了她,如今必然不是牧羊放鹅这么简单了事了。

所以已身为孤儿的她,今后指望或依靠谁简直痴人说梦,反不如让自我变得越发坚硬,终有一天变得强大而无人可欺。

不知不觉修普诺斯的作用越发强烈,她遂越发眼皮打架得厉害,匆匆赶回了羊圈搂着羊只取暖入眠。至于那俩古怪的紫眸男女……她在羊只的膻味中迷迷糊糊地翻转了身,嘟囔不妨权当是一场梦吧。

两年后,这被科孚人占据的苍翠岛屿变得前所未有的忙碌。

于佩利克雷斯而言,她已是十二岁的少女。按照当地风俗,她亦是一身爱奥尼式希顿裙,用诸多别针将多余的边角折叠并固定。原先微泛金色的浅褐色短发也随着成长而不断加深,变成黑色鬈发披散后背。

原来太长了也挺麻烦。她正注视河畔的倒影,撇了撇嘴后,拿起绑带将其高高束起,自脑后绾成发髻。几乎紧接下一秒,便有他人在她身后不悦地呼喊:“佩利,你又在哪里偷懒了?还不快去帮忙!少了一只羊,小心你的脑袋!”

“来了。”佩利克雷斯忙抬眸朗声应了,匆匆赶赴厨房。只见地面赫然横七竖八地躺着那些已被割断喉咙而遍体血淋淋的羊只,她当即一阵心疼得只想抱头痛哭——那都是她一手一只只养大的,多少都有了感情,而今让她亲手处理……

她强抑眼泪,埋首默默地剥开死羊的内脏,机械地清洗整理——反正这些动作已重复得她也记不起共有多少次了。身旁,那些胖硕的女仆正七嘴八舌地议论,无不眉飞色舞。

——听说这次是希腊联盟与斯巴达联盟难得齐聚一堂,所以咱们这里啊,今天会有很多城主,呸呸,是王前来呢!

——难怪咱们这一大早都个个都忙开了!听说那斯巴达国王长得非常俊美,像极了神庙里的阿波罗塑像哦!

——哈哈,当心你那凶悍的丈夫知道你这心思后,好好在床上治你……

女仆们彼此谈笑越发粗俗不堪,佩利克雷斯也越发觉得与她们格格不入,难以忍受得只想捂住双耳离这里越远越好。好容易她洗净了最后一块羊肝,便果断地离开了厨房,直往那条河撒腿奔去。

绿草盎然的河畔,有一男一女正闲庭信步,彼此交谈声依稀传来。

“摩涅,看你脸色是又要苦于回奥林匹斯山?”男子攥住风氅,侧首看向女子,“不如我陪你这一趟,免得你回来总是闷闷不乐。我知道他们一直都不待见你。”

“哥哥,这没必要吧?我只是去看望我的女儿们。”摩涅望向河中央一大块碧绿浮萍,叹息一声,“那里又没有我的位置,我才不会赖着不走。说实在我挺羡慕勒托,孩子们都能独当一面,从不让她操心什么。”

“相比之下,我的处境又好到哪里?”男子黯然地自嘲一笑,低压的语声仿佛沉淀了无法稀释的抑郁,“一个女儿畏惧我而躲在利比亚海域;另一个女儿更是索性长居冥界,再也不肯认我这父亲。至于那群模样丑怪的忒耳喀涅斯都是塔拉萨所生,凭什么如今被胡扯并记载是我所为?”

“哥哥,历史永远由胜者书写。所以,继续留在地面的你我只能自强……”摩涅说着一手捂住双眼,语声涩然,却被男子倏然抓住臂腕终止了谈话,“有人来了!”

当佩利克雷斯急赴这河畔时,四周早已寂然无声,唯独她呆怔地站着。她皱着双眉,不住困惑曾依稀听到这里有他人的声音,怎么才一会儿就根本不见踪影?

等等,奥林匹斯……记得老师曾讲述那是特洛伊与奥德赛时代之事,多么遥远的过去乃至接近神话时代了。

“佩利!你在哪儿?”迟疑之际,又是之前呼唤她的声音传来了,“死丫头!炉火不旺了,你还不快去拾些柴禾过来!?”

她忙又应了一声“来了”便遗憾地再度离开了这片宁静,心中好奇那些声音好像曾在哪里听过,略有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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Ο αιώνιος μύθος (1)

作者有话说:Ο αιώνιος μύθος ,希腊语,传说永存。也可以写作O aionios mythos。

因为这是和希腊神话有关的故事,属于书记行长的前世。谁是欧阳行长,谁是达康书记,嘛,这彼此模样虽变了,但言行举止还是不会变的。。。。。。。。

按照篇章的推进,我将依次介绍相对陌生的希腊诸神(大家熟悉的宙斯、赫拉、雅典娜之流就pass了):

厄俄斯:地母盖亚的孙女兼外孙,太阳神赫利俄斯和月神塞勒涅的姐妹,曙光女神。

德墨忒尔:宙斯的胞姐兼妻子,农神,生有一女春神兼冥后珀耳塞福涅。

克拉米斯:古希腊男子常穿戴的斗篷,一直沿用到拜占庭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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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συναντήσεις(邂逅)

The rest be works of nature's wonderment,but this the work of heart's astonishment. 

又一个清晨。

当厄俄斯尚未驾驭她的金车,为这片爱奥尼海的广袤上空精心布置连绵的玫瑰红色云彩时,位于该祖母绿色海域内的某岛屿一处茂密森林边缘,忽有一阵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你倒是难得起得比我早。”其中正跨坐一通体毛色如墨骏马的男子持鞭长驱,风氅猎猎。他娴熟地掌控坐骑速度,正睛直视前方正逐渐变得苍翠的林莽,“难得我带你出猎,你就这么激动得像个毛孩子?”

这番漫不经心的问话并未立即换得他的身侧或爽朗,或俏皮,甚而为了维护所谓自尊而羞恼的一句回应。端坐另一匹的是位丰腴女子,正耙梳额前一绺被晨风吹乱的棕黑色鬈发,继而低垂了眸,不住抚摩其胯下的牲畜那红若重枣的皮毛。

“喂,摩涅?”见女子一直不肯吭声,那男子陡然加重口吻,略显严厉,“翅膀硬了是吧?我可不管你了。”说着一手猛一挥鞭,驭马遥遥领先,另一手抽出背后箭筒中一支羽矢,转而将其固定于长弓,眯住一眼,任由二者在长指间弯成最完美的角度后,利落放开。

那箭矢带着雄性特有的强劲腕力,当即如一抹黑影直冲向前,簌簌穿入林间,只听一声闷闷呜咽,一只生有14叉的雄鹿已委身倒地,甚至不及抽搐便气绝身亡。

“怎么你又抢先了?”被唤作“摩涅”的女子已急急赶上他的速度,可惜仍迟了一拍。她俯视死去多时的猎物,不由懊恼地皱着秀眉,朝男子连声抱怨,“不是说好了这次让我先开第一箭?果然叔叔就是叔叔!出尔反尔!过分……”

“屁!”不及女子在马头极尽词汇地数落完毕,男子忍不住回眸,仅以一个最直接、最简单而显得颇为粗鄙的词汇生生截住了她,“我刚才提醒了你,你自己不听,一个劲地东张西望难道还怪我?厄琉忒赖的女王能不能讲点理?还有,你刚叫我什么?嗯!?”

女子忙深吸了口气,握紧了马鞭挺身端坐,她直视男子佯装愠怒的神色,语声恭谨却不掩亲情所特有的亲密与调皮:“这一大早摆脸色给谁看呢,我的哥哥?现在满意了吧?”

男子挑眉斜睨她,暗道一句这还差不多,当下软了口吻,朝马蹄下的雄鹿一努嘴:“摩涅,它归你了。还有我想问——”

“什么?”摩涅讶然看他,却发现他又拍马速速折往他处,消失身影了。待听得他又喊了一句“你是不是不打算狩猎你一直记挂的野猪”时,她气得忙双腿一夹马肚紧跟上前去,不住大骂他再次不仗义地丢下了她。

我怎么会有这么不靠谱的亲戚!?摩涅无可奈何地加快了马速。她虽然挤眉咬牙,眼底却分明漾起一抹愉快温煦的笑意,盘算回城后该怎么整治对方——反正那是她的城国,且在陆地。

思忖间,前方却掠过了一抹白影。她敏锐觉察了,迅速一手死死勒住马缰。棕红色马儿当即仰天长嘶一声,高高抬起前蹄。

那“白影”拍抚胸口,兀自大口喘息,顾不得跌倒而双手被地面刮擦破了皮。摩涅见状稍一抚慰了受惊的马便利落下地,走向对方。

“喂!你干嘛撞我?”那“白影”这时挣扎起身,却是个身着亚麻编成短款希顿裙的女孩,麻绳编织的及膝绑腿沾有湿滑青苔。不待摩涅探问伤势,她便转眸怒视那马,气呼呼地朝它抬起一脚,“一定是你那畜生,把我的羊儿全吓得跑散了!你们贵族就是这么习惯地、傲慢地、自私地无视我们这些羸弱的市民!”

贵族?摩涅听得当下一阵好笑,有顷想起她如今的身份也确实不能反驳什么,便不曾急着与这女孩好生解释,而是默默地替她拍掸了沾在衣裾间的尘土。

可惜这女孩根本不领情,一霎轻巧地跳开,咬紧下唇警惕地盯住她:“别碰我!我才不要……”说着略微弯身,右手猛地从右脚里抽出一道寒光,咬牙直刺过去!

慢死了……但不及摩涅忍俊不禁地调侃几句,轻松避过这生涩无比蠢笨至极的攻击时,那寒光已被一根修长食指硬生生地钉在半空,摩涅见之愕然地唤了来人一声:“哥哥,你怎么回来了?”

“我回来不行吗?”男子哼了一声,劈手夺过女孩掌心的短匕,朝女孩正色训斥,“女孩子小小年纪就敢玩这个,不怕反伤了自己?”

这说得什么话?摩涅登时轻啧一声,眉角挑得高高——想当年又是谁逼她舞刀弄枪,鼓励她勇敢地和她老子抗争?如今可好,转眼又变成了这番理由,谁信才怪!

至于当年……当年……摩涅回想起往昔种种,原本清澈柔婉的紫眸顿时蒙上一层阴翕。她长叹了口气,将那些从脑海中再次摒弃干净。

“她是我妹妹摩涅。她弄丢了你的羊,对不起。”不听摩涅在旁如何辩解她并非肇事者,男子温言开口。由于女孩着实尚且矮小,他不得不蹲下身且俯视她,一双与摩涅同色的紫眸熠熠生光,“你一共丢了几只?我帮你找回它们。”

女孩显然被男子颇为诚恳的道歉打动,拾起羊鞭后伸出两只小手。她扳起十指数了又数,很快噘着嘴,语声明显缓和了不少:“四只。还有这树林很大,你怎么找?”

“你相信我。”男子伸出一双大手轻拍了女孩依然纤细的肩,笃定而和悦地许诺,“但你得待在这里不许乱跑,可以吗?”说罢把手中的短匕归还与她后,一挥克拉米斯(古希腊男子常穿戴的斗篷,一直沿用到拜占庭时代)离去。

女孩当即点了点头,目视他的挺拔身影消失在丛林间。但她很快不满着实过于幼小无助了——不仅年方十岁,根本不是对方的对手,更是轻信了那一身贵族装束的对方。

那些羊儿要是少了一只……她慌乱地闭上眼,拼命地试着把某些惩罚从心中逐一剔除,却觉得双手被什么轻轻托举,睁眼见那称为“莫涅”的女子正蹲踞了身,小心翼翼地摩挲这两片掌心。

令女孩大吃一惊的情景发生了——伴随女子的举动,掌心那些隐隐作痛的伤口正在一道温暖红光中,迅速痊愈。她怀疑地眨眨眼,以确认是否眼花看错时,她的伤口已全然消失了。

“我没有骗你吧?都找到了呢。”女孩来不及开口询问其中缘由,那男子已再度伫立在她的面前,朝她往别处一努嘴,“这林子有很多猛兽,你也敢贸然闯入不怕被吃了?让我和摩涅护送你,算赔你不是。”

女孩来不及为失而复得的羊只喜出望外,便已被对方单手轻轻一提,斜斜坐于他的黑马上。她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觉得对方未免霸道了,丝毫不给她自我做主的余地。加之羊群被摩涅一路看住,便也不敢生有诸多杂念。

“谢谢你……”一路上,女孩不曾回眸看他,任由他的气息时不时地落在她的后背,憋了半晌而呐呐道,“你如果真是贵族,我……要为刚才的无礼道歉……你……您和那位姐姐……都是好人……和他们都不同……”

姐姐?男子对女孩转换了尊称不以为然,倒是被这称呼险些握不住手中的缰绳,可爱的小家伙,她的年龄足可以做你的……这时,他的身旁传来一阵熟悉的响亮笑声,不用循声望去也清楚摩涅肯定笑疼了肚皮。

“我们一路护送了你,把你追回了羊又治好了你的伤,好歹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吧?”男子抱住她稳稳地下马落地,伸出长指整理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

“我叫克洛伊(Χλόη)。”女孩一手抱住了羊群中的头羊,朝他挥挥另只手后,调皮地摆了个鬼脸,“贵族哥哥,贵族姐姐,谢谢啦……”说着转身朝羊群一甩鞭,“走咧,回去喽——”

——晨星璀璨,日月有光,
——而后沉稳而仁慈的地母孕育天与洋,
——我们在天地间徜徉,
——我们汲取海洋变得茁壮……

女孩显然心情大好,与羊群离去时不禁开口一曲清歌。伴着越发刺眼的阳光与不时振翅高飞的雀鸟,男子细细听着,紫眸被日光映照得如万花筒版迷离复杂。

“哈哈哈哈,哎呀……我没想到哥哥你也……”摩涅浑不觉男子正沉思,兀自在马上一个劲地狂笑,险些重心不稳而跌下,“我为此一时半会算不出这样一来,宙斯、赫拉还有德墨忒尔他们的辈分……”

“好啦,摩涅,赶快回城吧。”男子缓回了神,不知为此如何应对,只好这么劝她。但见他的亲戚显然仍沉浸在这难得的笑话里,他忍无可忍地沉了面色,语声也严肃几分,“狩猎完毕,天也亮了,回去!记忆、文字与语言女神摩涅莫绪涅。”他终于说全了女子的身份。

一言不合就这么摆着脸色凶人,多少年都这样……摩涅莫绪涅嘀咕这脾气臭臭的亲戚,并不侧首看他,不紧不慢地反问:“哥哥,你真认为那孩子叫克洛伊吗?”

“那叫什么?”男子觉得终于有了使他稍觉兴趣的话题,不由挑了眉宇,啧了一声,“瞧她那身简易装束,肯定不是当地的贵族,且不提那些奴隶,单论市民的孩子又能有什么好名字……”

“那小家伙确实不是贵族。不过名字倒是取得不错,叫佩利克雷斯(Περικλῆς)。”摩涅莫绪涅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不无感喟,“要不是我能直接读取她的记忆,没准真被她糊弄了。我们这么帮她,她都最终没和你我说实话。这么小就会撒谎,也难怪宙斯曾给他们派了个潘多拉。”

佩利……男子不曾继续听取摩涅的絮叨,径自沉吟稍许,肃然的面色微有一丝舒展:“居然和我的名字都是同一个字母开头?略略有趣。摩涅,可知这岛屿是属于哪座城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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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梦(下)

作者有话说:还是私设如山,希腊神话向。这俩性格爱好迥异的人啊,彼此对眼只能说是缘分中的缘分,没有前世的铺垫我是绝对不信的~纳尼?没听说过百年才能修得共枕眠么?这么离婚了还念念不忘,这就不是仅仅百年了……

嘛,继续开启掉粉模式,作者就是这么有病啊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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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做一个怪梦,怪异得从来没有与任何人提及。

梦里的男子不仅与我有着同样的身材与高度,连面容也是难以置信的酷似。但我知道“他”并不是我——非但头发不似我一直修剪的寸板般简洁干脆,而是黑发长及双肩,一身黑袍曳地。更重要是,他的目光是那么沉冷阴郁,其中另有着隐隐的悲伤,就像……

哎,我很愧对我这被誉为“汉东一支笔”的文采与言辞。我真是形容不出来他的目光,每每让我倒吸一口凉气地醒来,心悸得憋闷而难以呼吸。

还好欧阳菁不知道这些,她与我已分居了整整八年。这八年内,她都是住在王大路赠给我们的帝豪园别墅内。若无非常必要的事情需要与我接触,几乎再不踏足这市委宿舍一步。

我的梦,也是从彼此正式分居开始便反复出现,直至今天。

这个终于宣告了她与我婚姻终结的日子。

我无法忘记政府专车被侯亮平拦截而不得不刹住后,她被一众检察官带走的背影,看似潇洒从容而萧瑟落寞。我无法改变她的命运,事后我获悉她的所作所为确实触犯了法律,我万分谴责自我是,为什么身为市委书记的我,竟连最后一分、一秒也不能握住她的手。

一纸离婚书终结了我们的夫妻关系,却终结不了我们的感情联系。那阵子我更加拼了命去工作,包括易学xi在内的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为了洗脱嫌疑,向沙瑞金证明自己,也许无人理解我是用更繁重的工作去逃避自己的愧疚的心。

去了“灵素”后,我告别了即将离开汉东的医生杜若【1】,带着无法根治我的病症的药材回到家,熬汤喝下。她所诊断的病状很快被缓解,我则倍觉苦涩蔓延了周身,仿佛又想起了欧阳菁离去时的那一回眸。

而今夜,梦里不再是那酷似我的男人,奇妙地变为一个身着白裙的女人,在偌大的宫殿内,低眉俯身地跪在祭坛前,十指交缠虔诚祷告。

我好奇地大踏步地走近前,试着拍她的肩询问她,却不想手指穿过她的身体。所幸她还是抬起头,望着前方巨大的金色雕像怔怔出神——这瞬间,令我震惊得僵在原地。

那女人,赫然是欧阳的脸!不过,那是一双灰色的眸子。

只见她不知为何涨红了脸,又不知为何那双灰眸流露出一抹寂寞与伤怀。随后她徐徐起身,掏出怀中的一卷文稿,越过了祭坛走向神像,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在神像正下方。

趁她离去时,我偷偷拾起那稿件。无奈文书分明用希腊字母书写,看不懂。

但分明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冥冥之中,我觉得倘若彼时我稍稍抬起头仰望那神像一眼,便可知道一切答案。然而不知为何,一向被誉为改革大将,主张“法无禁止即自由”的我,头一回不敢抬头。

心中有一个答案响亮地告诉我,那是我无法接受的真相。

我的直觉向来正确,便也不愿去发现它,任由那个梦如先前般,一遍又一遍地出现。

待时间线大致修复后,按曾在地震中拯救了我的恩人的指引,我如期前往那个古文物展览。鬼使神差地,或者说不知是谁的召唤,带着我前往一面玻璃橱窗处。

我震惊极了,那橱窗中展示的,已斑驳暗淡的纸页,正是那梦中那女子的文稿。而那繁复的文字,不知为何竟在我眼前变成了一行行汉语,让我全然读懂了它的含义。

那是一段被刻意尘封的过往;

那是一段无法被记载的真实;

被禁忌的、被伤害的、被辜负的、被欺骗的、被献祭的……

我抄下那些诗文,我发誓不会再辜负那女子的脉脉深情。

万幸“他”与“她”千年前相遇相识,更万幸我与她终于不再错过彼此……


注【1】:灵素最后一个病症。

如梦

私设如山,希腊神话向~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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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你这一生也不能想起来了吧……

你是谁?我们……两人认识吗……喂,请你转过头好吗?我是欧阳菁……你呢?

喂!喂?喂!?

!?

昏沉沉的潜意识中,懵懵然地闪出了一道若隐若现的光。它越来越亮,越来越朝她的眼前靠近,直至神智越发清醒……

“啊……”欧阳菁猛然睁眼,下意识地拿起床头的手机。

又一次的,才早晨5点半。

她叹了声披衣起身,点亮了台灯兀自怔怔出神——这是她又一次从这怪梦中醒来。那梦里的人虽然背对了她,却依稀记得其身材笔挺瘦削,透着一股生人莫近的锐气与孤傲。

那么高瘦的身材,如果判断不错应该是个男人。他蓄留着垂肩的黑色长发,一身黑袍曳地,仿佛孕于无边黑暗。每逢深夜,她只对她说这么短短一句便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她总是焦急地呼唤他,试着问出他的名字,更试着辨清他的模样却奈何屡屡无济于事。因为他总是在无尽的黑暗中出现,即便那亮光每每骤现,他也是逆光而立——根本看不清他的五官。

欧阳菁无法忽视它,每次醒来后便伴随来自心脏的一阵疼痛,即使不剧烈得濒临死亡,也是憋闷得难受万分。况且只要回味这怪梦,竟是莫名其妙的流下眼泪。

这么多年了,多苦多累多大的意外多煊赫的排场多落寞的转折……她自认为心肠已坚硬如铁,然而当那奇怪的男人背对着她,与她发出那么沉重而落寞的叹息时,她实在无法继续再坚硬下去,试着开口安慰他、劝解他、甚至走近他……

你是谁……为何我分明觉得你这么熟悉,却不知道你的名字?为何我分明觉得你陌生,却能一再而再地与你相会在梦里?

这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感觉……

自与李达康争执不休而分居以来,欧阳菁便总是这么心思重重地起床,并在早餐之际,被王大路关心着怎么总是红着眼眶。

睡眠不好么?要不要带你去看医生?餐桌旁,他毫不掩饰一脸深深忧色。她则朝他摇摇头,露出淡定的微笑,不用担心,我不失眠。

我只是想起一个人了。她在心里这么说却不曾吐露与王大路。她感谢他的关心与照顾,不想再增加他的负担了。

对啊,大路。她想了又想,反复犹豫后终于问他如果总是梦到一个人,意味着什么?

人?男人么?大路点了根烟开玩笑地问,不会是我吧?

是。她点点头,那人很瘦很高,一身黑衣,黑发留到这儿。她比划自己的一侧肩,我真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看着他离去,那么难受。

她说着又想落泪,忙忍住了且急忙自嘲地说,估计最近电视剧看多了吧?很快她发觉有些欲盖弥彰,不由有些心慌,一霎搁下碗筷而匆匆起身,我吃饱了,得去银行了。

这梦……欧阳啊,那男人你一定熟悉,所以你一定知道他是谁。王大路看着她拿起坤包扬起一丝笃定笑意,直言“他”一定是你最爱的人,而我敢肯定“他”绝不是我。

因为你爱“他”,必定曾为“他”决然牺牲;也注定了,未来也决然会为“他”献祭一切。王大路目视她推门而出,将这些话咽在肚子里,没有说给她听。

请容我自私一回吧,欧阳。“他”是谁,你怎么会不知道?为何这么傻得要这么自欺欺人?

当李达康签下离婚书时,她其实很想再拥抱他一次,然而她握紧了手指,忍住忍住再忍住。必须彼此分割清楚,他有他的大好前途。而后被检察院拦截带走时,她终于朝那封闭的车窗回眸一瞥,却不知道她收回视线的那瞬间,李达康则摇下车窗,默默看她亦是默默离去。

也许终究错过了彼此最后相望一眼。

监狱里,她仍在熟睡中做那千篇一律的梦,梦里的男人说依然对她说那么一句,在她亦是黯然时又添了另一句——你会离开这里。

求求你,告诉我你是谁。她这次语声中带着苦苦的哀求。我的朋友说,你我曾彼此相爱,真的吗?你让我看看你的脸,只一次,就一次。

她眼睁睁地看着男人再度离去,继而被那千篇一律的再度唤醒意识。

之后,当获悉佳佳失踪、地震突临、时间紊乱、洪峰乍起……她好不容易又握住了李达康的手时,她终于见到了那男人,长发,黑袍。

——你、你是谁?为什么模样和达康一模一样?她与众人一齐被“他”的威严压得无法起身,却仍倔强地说出真相——你不是李达康。

那男子抬起她的下巴,在她耳边轻轻道了句——

也许你这一生也不能想起来了吧……

你是……我似乎知道了你是谁……

你,和他,都回去吧,回到充满阳光的世界里去。

时间,恢复正常了。

请你们这次一定要幸福,为了“她”,也为了“我”。

当李达康从那文物展览活动后,带给她所翻译的诗歌时,她终于多少记忆如激荡的滚滚波涛,全然冲破了所有的岁月闸门……握住那已然熟悉至极的译文失声痛哭。

我终于知道“他”是谁了……

那是一个凡人对神明的敬畏与信仰……

那些无法被记录的文字,无法启齿的眷恋……

那些被禁忌的、不被祝福的彼此……

请原谅我,在这个深夜,终于想起你是谁。

(康菁)遇见(微沙李)

作者有话说:私设李达康与沙瑞金其实更早的时候就碰过面了。嘛,这里的达康书记有点……啧啧,反正作者友情提醒,千万不要触怒达康书记的逆鳞,你等凡人惹不起,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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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东的三伏最是炎热而潮湿,京州大学的学子不论省内省外,为此都无比庆幸这时结束了所有期末考试,早早地归家避暑。

不过,于那些贫寒出身的学子而言,漫长的暑假则意味着赚取生活费的最佳时候到来了。行政管理系大三的李达康走在傍晚的街道上,随手擦了把汗后,夹着书本继续匆匆前行。

终于结束了本月最后一户孩子的数学补习。结算下来,一共拿到了300多元家教费呢!先给家里寄去150元,再给菁买那双红皮鞋,毕竟她已心心念念了好久……

他喜孜孜地计划如何分割这块即将出炉的香甜蛋糕,越发迈开了长腿。却没想到被一群男子并排挡住了去路。他犹豫了下,紧紧攥住兜里的钱包,停下脚步。

“哟呵,这不是那钓了经济系才女的乡巴佬嘛?”其中一暴露了粗壮的肱二头肌,上面刺青了不知何种怪物的壮汉斜睨了李达康,坏笑了声,“就是你这又穷又烂的小白脸,用了一袋臭不拉几的海鲜,生生地拐跑了老子弟弟的女人吗?”

李达康皱了皱眉,仍不吭一声,任由那些年龄与他仿佛或稍许比他年长的男子们团团围住。包围圈漏了一缺口,见那“刺青男”走了进来,伸手揪住他的衣领,猛地掴了他的脸。

一声脆响,李达康只觉脑里嗡嗡作响,嘴里不知怎么泛着一股类似铁锈的怪味,又甜又腥。他来不及擦拭,又被那“刺青男”飞起一脚仰面踢翻在地。正欲挣扎爬起,却被那些街头痞子们伸出多少只手死死按住,不得动弹。

“小白脸真不要命啦?敢动咱老大家里的女人?”

“听说小白脸是他们村里的年年第一,当年语文拿了接近满分,书写啊……啧啧,堪比那颜什么老家伙的字帖呢!”

“哇!快看快看他还藏了钱?丢了那系花,自己偷偷跑出来潇洒?咱老大家里的漂亮女人他竟然还不满足!?”

“操他妈b的,揍他!为老大家里出气!弟兄们,一齐废了他的手,看他以后还能嘚瑟么!?”

不要,那是我准备给菁买皮鞋的钱,还要准备贴补家里的生活费……瘦削的李达康一时无法还击,只得咬紧牙,默默忍受他们用拳脚所施加在全身的剧痛。他瞪着澄澈的双眸,恨恨地怒视“刺青男”。

“哟呵,还挺倔啊!”这时“刺青男”啧啧几声,用一只脚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屈辱地抬起脸,“给老子把他的眼睛废了!”

众痞子当即大声地响应,却见一声尖细的惊呼传来:“住手!你们怎么能欺负……”不料话音未落,那“刺青男”已剧烈地活动了指关节,继而大摇大摆地走出圈子。

又一声惨叫传来,李达康彻底确认了来人正是欧阳菁。可是晚了——欧阳菁被那“刺青男”像只鸡地提溜起来,拎到他的面前:“别急,在废掉你的眼之前,给你看场免费的好戏!”说着竟是当了李达康的面,提起欧阳菁的双手,撕扯她的衣服。

“不要,救我,救我,李达康!”欧阳菁痛苦地挣扎着,但根本无济于事。李达康则声嘶力竭地呼唤“菁”,试着摆脱对方的挟持,无奈仍被死死按住。最后一次,他终于抬起头,不料对方的指甲划破了他的眼角,当即血珠迸出。

“哈哈哈,看这臭小子竟然一动不动了,被血吓傻了?”痞子甲哈哈大笑,不断地拍打李达康的脸,“真是个脓包!”

“哈哈哈,今天老大抢先一尝所愿,只可怜他弟弟无福消受,顶多品尝个破鞋了!”痞子乙一旁谄媚应和,“这妞儿还真发育得不赖,该凸的凸,该凹的凹啊!”

“给我滚……”李达康微弱地开口。

“啧啧啧,他妈这小白脸竟然让我们滚……啊啊啊啊——”

一阵刺耳的惨叫声,李达康从一团陆续落地的黑影中利落地站了起来,一霎冲到那“刺青男”面前,握紧拳且突出他的中指指节,狠狠抡了过去!

咔擦一声,“刺青男”被当面击中了下巴,伴随了些许细微的骨裂声。他痛得被迫放开欧阳菁已然松开的皮带扣,踉跄几步才勉强站住,与此同时呕出一口鲜血落地。

“妈的小白脸挺有两下子……”“刺青男”怪叫着举拳反击,却被李达康遽然抬起长腿,不偏不倚地踢中脖颈。他又吃痛地护住痛处,又被李达康一手掐住脖子,反手一掌为刃正中一侧太阳穴,当即他的鼻腔喷涌出一团猩红!

好美的鲜血……灿烂的红色……李达康痴痴地看着面前触目惊心的颜色,心中竟觉得无比愉悦,脑子里不知是谁,正频频命他去杀、杀、杀!

对,就是这种感觉!很久很久不曾体验了!

是了,搏斗与考试其实没什么本质区别,不都是凭借手中的拳头或实力说话?谁的拳头硬,谁的实力强,谁就能夺得第一,击败一切对手,走上巅峰!

如果不想被打败甚至不想死,就必须磨砺自我而变强,强得没有谁胆敢恣意忤逆,触犯他的禁区!

所以,来吧,再多一点……我需要你们献祭再多的血……这类似得了第一名的畅快淋漓……

“哇,老大!”

“我的天啊——住手!”

“这小白脸竟敢……弟兄们,上!!”

李达康已听不到他们的叫喊,只顾阴笑地抡拳踢腿,尽情地蹂躏眼前侵犯他、践踏他的对方,任由对方不论扑来多少人,他都能毫不客气、轻轻松松地将其活活踩在脚下。

“叫你们滚,你们不滚怪谁呐?”这时他蹲下身,死死掐住其中一倒霉蛋的脖子,不断地收紧使之挤出其喉管中仅剩的空气,厉声斥问,“我的女人,是你们能动的!?”说着起身狠狠踩住其脑袋,狠狠碾了几下。

不听脚下当即发出的一阵哀嚎,却听欧阳菁发出了焦急警告——后面,小心!

他连头都没转过来,只是往脑后反手伸出了一根食指,让欧阳菁打消了担心更是大开眼界——谁见过区区一根手指便抵住了狠戾的拳锋?他回眸,一把捉住对方的手腕,稍稍使劲,只觉得什么连接被利落断开!痛得对方跪倒在他的面前,握住腕部一个劲地叫得撕心裂肺。

不过烦人的敌手实在太多了,李达康不得不抱住欧阳菁,低声命她:“把眼睛闭上……”

“李达康……我怕……”欧阳菁已哭得满脸是泪,“我们快回校吧……”浑然不觉李达康正在观察周围地形,视线落到了不远处的简陋水塔。

“对不起了,菁!”他竟是将她倏地扛在一侧肩上,忍着痛边挥拳打退对方,边撤退至水塔附近。他放下欧阳菁,脱下他的短袖衬衫为他披上,焦急地劝她,“尽自己的力气爬上去,别管我了!”

“不要,李……达康……达康!”欧阳菁又呜呜地哭了。她本想今天去接做家教回来的李达康,谁知道发生这样可怕的事?甚至……她望了被扯烂的皮带,幸亏今天改穿了时髦的牛仔裤而不是裙子,不然……

她抽噎着尽力攀爬那水塔,耳边,不时地传来男子阵阵的惨叫?她犹豫几次,终于忍不住循声望去,见李达康正一手揪住某满脸是血的痞子的头发,眉目不动地将其提起,使其双足离地几十厘米高:“打啊!怎么不打了?我李某从来没这么痛快过!”

他乍一说完,又扬起手掌即将重重挥下。未几,却听得清脆的拊掌声由远及近。他冷冷转首,见一身军装的男子缓缓走来。

“厉害厉害!”那军人打扮的男子望着满面杀气的李达康,旋即又俯视他脚下躺得众多横七竖八,伤痕不一的他人,“没看出你瘦得像根麻杆,倒是挺能打嘛!”

“你他妈是他们一伙儿的?”李达康显然仍在战斗状态,不由分说地冲上前去,双目已赤红如血,“离我女人远点!”

那男子则轻易地捉住了他的手,稍微一捏其某处关节。痛得李达康倒吸一口凉气,正欲抬脚踹向对方的小腹时,却听对方直视他,带着不容拒绝的口吻:“身子往左移动。”

他怔了下,急急地周身往左一闪。那男子已挺身上前,一脚当门踢翻了那“刺青男”的脸,那痞子闷哼一声倒地,丢了手中的锋利砍刀。

李达康讶异看他,他则轻松地拾起它:“不然你的脑袋可就麻烦了。这物证你拿好了,上面有他的指纹,不怕派出所录口供取证。”

“多谢你,怎么称呼?”李达康只剩了一件无袖汗衫,只好用手胡乱擦了脸上的汗水和血迹,“我姓李。”反正彼此邂逅,何必直道姓名。

“我姓沙。”那男子整理了身上的军装,亦是没有透露他的名字,朝水塔架上的欧阳菁挥了挥手后,就此别过。

李达康再也没看一眼地上的手下败将,这群弱爆了的废物,成绩不好,打架也是渣。

“没事吧?”他小心翼翼地扶住欧阳菁下来,“对不起……”

“我没事,没有被他们欺负……只是达康,你吓死我了……你当时的眼睛好可怕,红通通像血……”欧阳菁抓紧那件带血的衬衫,颤声地说,“要不是你,我就……”她再也说不下去,又呜呜地哭着,被李达康紧紧抱住。

李达康拍抚她的背:“别怕,菁,都过去了……今后只要我在,谁也不敢欺负你……”

欧阳菁点点头,窝在他的怀里。但没多久,他却放开了她,抓住水塔的支架犹如猴子般几步攀爬上去,朝脚下的欧阳菁招呼着:“快用手绢包住手,拿了那刀子的把柄,待会一起去派出所做记录。马上退到这水塔背后,快!”

欧阳菁忙听从他的安排,李达康则用手一顶,竟是将那水塔狠狠砸了下来!哗啦啦一声巨响,多少水从中泄露而出,将那些痞子淹在其中,大呼小叫。

“只有把他们整得半死不活的,才不敢再想着报复。”李达康牵住她的手,摸了摸裤兜,确定那些钱又回到手中,终于笑了,“走!”

事后,面对那些痞子的口供,民警们表示不可思议更毫不相信——

那么瘦弱的大学生,竟然一人把这帮练过的家伙全部打趴了?不但其中五个的手腕都折断了,还把那带头闹事的刺青的家伙的下巴脱臼了!?

还有那焊接得稳固的水塔,别说是那大学生了,哪怕是精壮的男人,譬如那“刺青男”也能随便推下去么?

扯吧扯吧!你们这帮混混就尽情地扯吧!还是那男生所透露的那个姓沙的军人顺路见义勇为、行侠仗义的吧?可惜不知是哪个军区哪个部队的,不好写表扬信予以公开表彰了。

灵素-病例四(消渴)之陈岩石(还是冷角23333)

——我只要同伟活着!好好地活着!我这命是他给的,我完全愿意将它还给他,只求他今后能善待我和他的孩子!

——我知道他的心里只有陈阳。我不会也不敢嫉妒她,我只想……尽量和他在一起,我不敢奢望所谓的“永远”。

——我求您,求求您,答应我吧!

先前探监时,高小琴那疯狂磕头直磕得满脸血污的情景又浮现脑海。面对这情深义重的女人,她觉得对方竟是与千年前的官渡之战中,那为了辛评而决然自尽的侍妾的身影重叠一起……而那仙境龙神的西方将军欧阳希言,不,曾箬笠,也绝不会隐瞒这期间所发生的事。更重要是,祁同伟可不是一介傻子。

所以,想必他已隐隐猜出了她的身份。杜若目视店外的初升朝阳,又瞥视手中的袅绕热气,无奈一叹。

也罢,你我不会再见了,带着那颗永远敬你、爱你的心,今后多保重吧。

“灵素”的生意一直不好,杜若也不急不恼,反正她衣食住行俱全不须操心,何况这时空里还剩了最后一个病人,待诊断后她将永远地离开此处,不再出现。

至于之前的某病人,还是她的旧识。

当陈岩石按惯例早起晨跑,顺路发现这爿店便惊得僵在原地,只想将那瓶救心丸悉数吞服后脚底抹油,掉头一直溜回家中紧闭门窗。

这熟悉的装修风格与陈设……不是记忆里的“灵素”还能是什么!?

这店竟一直都在!?难道店主是……

“好久不见,小石子儿,你怎么最近老得好多?”正值他揣测之际,店主杜若朝他含笑地一招手,示意他进这“灵素”歇一歇脚,“小石子儿吃过早饭没?我这里有刚烧好五谷杂粮饭,掺了你最喜欢吃的红皮莲子。”

一句“小石子儿”让陈岩石险些当即晕厥。

这声线、这呼唤……他不必瞧着对方也知道确实是她!他略略估算,彼此从初次见面直至今天分明至少相隔了70年!这些年来,他从一介虎头虎脑的革命小鬼,已成了白发苍苍的耄耋老人。那么她呢?

他不得不正视对方,却见杜若正信步走近他,双手托了一碗五颜六色、热气腾腾的米饭,香味扑鼻。

“小石子儿干嘛一直杵着?都到了胃经时间,快吃点东西养养胃吧。”她正睛望住他,笑语盈盈。

不可思议,不,简直太可怕了!陈岩石心中已方寸大乱,这叫“杜若”的女人,为何这70 多年以来,竟是面容不改,年华依旧!?

“你……杜姨……我……我有糖尿病……医生嘱咐我要控制这些糖类……”他慌得伸手连连谢绝,吞吞吐吐地说,全然失去了身为老革命家所应当具备的镇定淡然,面色也显得苍白。

是的,只有面对她时,他才不再是革命遗孤、现空降的省委书记沙瑞金亲切称呼的革命前辈“陈叔叔”,更不是大风厂下岗工人眼里德高望重、一身是胆的“陈老”。

“放心吧,我这是带心的莲子,莲心味苦归心经,可以降你的中焦之火。另外这饭掺了黑米并放了核桃、黑豆,都是补肾的。肾气足则阴液足,你不会因这碗饭就消渴得去医院急救。”杜若娓娓地开导他,使其终于接过这碗饭,悠悠感慨,“72年了,人间多少悲欢离合?还好你和王幺儿一直相濡以沫,风雨无阻……”

他端坐在店里的红木圈椅中,细细咀嚼这熟悉的饭香,听了她提及“王幺儿”不禁老脸一红,思绪飘远……

七十二年前,岩台会战,锦绣湾-游龙滩防线。

伴着阵阵冲天炮响,某临时指挥所被震得颤颤巍巍,不时簌簌落下尘土碎屑。多少衣裳脏破且满面倦色的人们似是麻木久了,皆是懒得抬起眼皮仰面看个究竟,兀自忙碌得行迹匆匆。

“小石头!五组的小石头在吗?”

这急促的呼唤让陈岩石当即丢下手中的纸笔,像鲶鱼般从地面上弹起身,朝来人啪地一个标准的军礼且大声地回了句“有”,心中却忐忑是否之前虚报年轻一事到底被组织发现、查实了?

他入党尚不足一天,难道就要被开除出党籍,甚至被立刻开除出八路军么?他只觉后背已然生出一层冷汗,却不敢伸手探入衣内擦拭,只得咬住下唇,不停地绞着衣角。

“小石头!”来人是他的指导员张大顺,三十五岁,高颧骨,古铜色面庞。他盯住陈岩石一双黑亮眸子,将手中的鸡毛信交给他,“组织现有一份任务交代你,立刻将这情报送往胡家村的王村长家!然后立即归队,不得原地停留!”

陈岩石开心极了,心中的石头立即落了地,忙将它双手接住后,揣在最贴身的衣服内,旋即朝张大顺又回了军礼:“是!小石头一定会完成使命!”说着便喜孜孜地迈步离开了这临时指挥所。

——老张,我说你啊你,这又是何必……

——那小鬼的路还长哩,如果这点任务也完成不了,将来还能扛包炸碉堡?

——可是,你也不能……

然而陈岩石实在激动,以致根本没听清身后的对话。这可是他入党以来,第一次接受组织的任务啊!非要完成得漂漂亮亮,说不定这么立功后,便能像比他年长3岁的赵铁蛋一样,端着冲锋枪冲上前线,将一梭子子弹呼啦啦地扫射开去,将小日本鬼子们打成一个个筛子!他兴奋地一路精神十足,直往4里开外的胡家村奔去。

可是,鬼子的“大扫荡”实在可怕。当他距胡家村不过半公里,便清楚地闻到了一股浓重欲呕的腥臭味。他不由心下一惊——胡家村出事了!

那么村长一家呢?他知道组织之前的教导——侦察中一旦发现异情,必须立即撤退绝不能让敌人捉去。可是……他下意识地摸住了胸口,为了完成任务必须确定对方的下落。

他小心翼翼地利用地形,猫腰低头地钻入了王村长家,却是被惊骇得当场跪倒在地!

王村长哟——尚且年幼的陈岩石任由泪水决堤滚落,双手则死死捂住嘴,抽泣不已。

仅仅陈岩石所在八路军部队撤离胡家村不过3天,谁曾想那些东瀛禽兽竟趁此空档杀了个回马枪,血洗了这已不足百人的村落。

不提其他乡亲们的可怖死状,王村长家的三男二女已通通倒在血泊中,无不双眼瞪得溜圆,似乎死前见到何等愤怒凄惨的场面,或严词怒斥何人。

“何者(なにもの,译:什么人,用于愤怒或高傲时)?”正在陈岩石悲恸之际,身后传来了他所不熟悉的怪异语言。他大吃一惊,下意识地拔腿就跑。但来不及了——多少身着茶褐色军服的男人无不端着长枪齐齐抵住了他的背。

他倒吸口凉气——那些枪口都插了明晃晃的刺刀,难怪好疼。

彼时的鬼子兵虽然个头很矮,勉强与一把带刺刀的枪等身,但营养供给而身体结实有力;彼时的陈岩石虽然年轻气盛,却毕竟尚未成年,加之长期营养不良而面黄肌瘦。因此不需挣扎,后者便被前者像只小鸡般地拎起来,吊挂在屋梁上。

之后,陈岩石忘不了当那封鸡毛信被搜走的一瞬间,难以自已地发出了阵阵痛苦的嚎叫,更忘不了之后那些禽兽对他所作的诸多羞辱,以致他几近绝望得恨不能当即了断自己,不得不终生羞于启齿,无法提及半句……

他承受了剧痛、愤恨与耻辱的重重煎熬,终于在一阵高烧后浑浑噩噩地醒来,发现自己已换了一身干净清爽衣裳,躺在一张干净精致的绣床上;伤口也被仔细地敷了药,不再疼痛。床沿,有一黑发女子侧坐他的身旁,容貌姣好,琉璃色的双瞳中透着深深的怜惜与温暖。

“躺着,别起来。这里没人会伤害你。”见女子穿着与那些鬼子类似的交领右衽,他当即激灵地挺身坐起,试图掐住她的纤细脖颈,不料却被对方轻易捏住手指。

“笨小鬼,我穿得可不是和服!”她冷冷开口,眸间漾起一抹厉色,“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人也是GCD的宗旨吗?想要杀我,你现在不妨动手试试!”说着她长袖一挥,一把尖锐的金属片已落入他的掌心,泛着奇异而令人心悸的凌冽红光。

陈岩石怔怔看她,很快握住那金属直直戳向他的喉管,却又被女子扬手夺过。

“这刀子从来都是夺取奸邪之命,而不是用来自我了断!”女子说着又给了他一声脆响巴掌,“还没为自己报仇就想自杀,你爹妈怎么生了你这脓包?你的组织怎么就批准你这虚报岁数的懦夫加入!?要死去外面!”

他只手捂住肿痛火辣的面颊,咬唇垂眸不语。良久,他抱住了女子,嚎啕大哭。

没有完成任务便也罢了,倒落得身心俱伤,还是不能与他人诉说的伤……

“别哭,都过去了……你一定会报仇的……就像我当年那样……”女子亦是紧紧搂住了他,“你放心,那些鬼子兵都死了,没有谁知道……”她说着托起瓷碗,用瓷勺略略搅动后,舀了一勺伸向他的口中,“我可是货真价实的中国人。你不吃哪来的力气报仇?”

他猛地抢过那碗便仰面灌入喉中,即便那清粥里有毒也不管不顾了。很快他觉得有了些力气,精神也好多了,遂对她放开戒备,轻声地问:“阿姨,你是谁?为什么没被鬼子兵抓到呢?”

“我叫杜若,对了,这信是你的吧?下回可要贴身藏好。”她含笑地避重就轻地应着,从袖中取出一封插了鸡毛的信,“还好都是加密的摩斯码,那些鬼子一时半会没看出什么名堂。”

陈岩石心下一酸,只顾呜呜地哭诉他夭折的任务,害怕组织会因此开除他这不合格的党员与新兵。

“小石子儿,我就说你是笨小鬼!你怎么没完成任务呢?”杜若抚摸他的头劝他,语声温软,“明天一大早,我会亲自送你去见个人。你见到对方后就直接表明你的身份,一起去锦绣湾的老棉坡。你们会找到组织,重新归队的。”

怎么不是游龙滩呢?可那女子说时候不早,还需次日清早赶路,陈岩石便这么沉沉地睡了,一夜无梦。

就这样在杜若的帮助下,陈岩石终于在芦苇荡中找到了藏身的王幺儿,王村长的小女儿,也是唯一的幸存者。

“当时好多好多鬼子扑向村里,爹爹把我赶出门……要不是有个阿姨救了我还塞给我好多好吃的……我就……”待陈岩石表明了身份后,王幺儿伤心地又哭泣,“原来那姨让我守在这里是为了等你……他们都死了吗……阿爹……阿娘……”

陈岩石触景伤情,抓住王幺儿的手,咬了咬牙:“跟我走,我们团结起来,将东洋小鬼子统统消灭完!”说着他坚定地望向身后,试图得到女子的赏识目光。

但身后乃至周围尽是芦苇迎风晃荡,哪有什么女子的身影?

后来陈岩石、王幺儿才知道,游龙滩的指挥所被汉奸出卖暴露,指导员张大顺不忍他年幼却战死,找了这么任务硬是支走了他。张大顺等比他年长实则亦是年轻的热血男儿,无不牺牲在残酷的反击战中,尸体不存……

难怪杜若要求他俩一起转道他处……陈岩石握住王幺儿的手,发誓要重新振作,为张大顺、王村长一家,也为自己,以及全中国所有被鬼子兵蹂躏的老百姓报仇雪恨……

光阴似白驹过隙,转眼半个多世纪后,陈岩石睁开已然浑浊的双眼,望住依然年轻的女子。

“我有种强烈的预感:我命不久矣。”他搁下了碗筷,朝她苦笑了声,“自从当年你与我不辞而别后,我就觉得这实际年龄有些奇怪变化。也许是我的直觉吧,当初我就觉得你身上有一种死亡的气息,你是阴间的使者吧?还是你一直不肯透露的丈夫与死亡有关?也罢,我被这糖尿病也折磨的得实在够呛,不知你能再答应我一件事?”

杜若沉默着不肯答复,却已知道他的心事,叹了口气,默默点头。

我答应你——为了你儿子的性命。

“糖尿病也叫消渴症,不停地喝水,时不时地夜醒……我受够了……”当目光涣散的那一瞬,陈岩石趴在儿子的病床上缓缓闭眼,“这一生我谢谢你……”

不论你究竟是谁,我们一家都非常感谢你。

来生,我还能见到不老的你么?

一路奔驰的生命列车猛地刹住,永远地停靠在她为他选定的站台。

一如当年。

灵素-病例三(心疾)之祁同伟

杜若不久又见过一次小皮球,最后一次。

小皮球很高兴地告诉她,他终于有机会能上场踢球了,还当了一回前锋进了次球,真正吻合了他的乳名。其陈述时神气活现、手舞足蹈与前次的落寞沮丧可谓天壤之别。

她为他高兴,也提醒他要注意卫生。“不然生病了可就踢不了球。好好珍惜机会。”她说着摸摸他的浑圆脑袋后,与之挥挥手,心想以后不再有这机会了。

这回前来诊断的是比林华华职务级别更高的人,男人——汉东省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

祁同伟也觉得很纳闷很困惑,为何饭后夜跑便莫名其妙地摸索到这药店,似乎店主还是三无经营。

“初次见面,祁厅长。”杜若搁下手中的毛笔字帖,抿唇微笑,“快晚9点了,还不赶着回家搂着夫人休息?失眠心悸?”

“看来你还真有两把刷子啊!”见对方正中病状,祁同伟当即啧啧几声,走进“灵素”内四处端量,偏转话锋,“可是你这店开得这么偏僻,恐怕24小时营业也难以创收吧?”

杜若继续噙着笑意:“医渡有缘人。非要计较那些身外之物也就没必要了。”说着示意祁同伟坐下,命他伸出右手置于软垫。

这时祁同伟觉得有些不对劲了:由于他平时起居比较低调,从不许他人送礼走动上门,打搅他和梁璐的日常生活——当然这么谨慎也是恩师高育良的反复嘱咐。所以他所住的小区至今也没几户知道他的职务,怎么这女子却能一眼看出?

他瞧了瞧衣裤,彻底确认没把那身汉00001警服穿在身上。可当他试图就此询问时,却见对方终于转首正视了他。

“这……你……陈阳!?”他吓了一跳,竟是条件反射地猛然起身,不过他又认认真真地凝视她后,便讪讪笑了,“抱歉姑娘,我认错了人。”

“我不姓陈,看来她是你最爱的人?”杜若重新切脉后,闭眼叹了口气,“厅长,你这是心火太盛而难生脾土,所以每夜失眠,而且脾虚而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这脉象告诉我,你这病拖了已有3年,梦见她也有3年?”

厉害!祁同伟不住点头,暗暗佩服对方竟将他的全说中了。不由对这女子消除了些疑虑,生出一丝敬佩。他苦笑了声:“厅里的工作那么多,哪有时间看病?最近风声也更紧了,我更不能休息,多少人正盯着我出错呢!”

“你已经大错特错了,而且一开始就错了。”杜若的目光陡然冷下,语声也变得咄咄逼人,“为什么非要走这条路?为什么不肯坚持?为什么一开始先对不起她?功名利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为什么一开始就不好好地活着?祁厅长,你会辜负一切,后悔莫及的!”

祁同伟亦是冷冷逼视她,不复方才的温煦神情。他越发觉得这眉眼有点像陈阳的女人,实则喋喋不休得反而像梁璐,那个扼杀了他灵魂与梦想,恨不得将其生啖而后快的魔鬼。

若不是念及这女人仅是一个与己无关的赤脚医生,只怕当场派人把她丢进局子里,至于罪名也想好了一大堆,譬如无证经营、赤脚行医……

“其实你的眼睛里藏着后悔、恐惧与悲伤。”杜若叹了口气,从写字桌的抽屉内拿出三副药,“拿回去每天煎30分钟后,滤渣喝汤先去心火,三天后再来找我。祁厅长不必威胁将我送入监狱,你其实是不会这么做的。因为你本质不坏,我也真不希望你越陷越深。”

祁同伟的眼底此时泛起浓重的痛楚,却是利落起身,从袋里掏出10张百元钞票递给她:“谢谢你,姑娘。这是诊费和药钱,够不?”说着转身便走。

“这一周,必须全身抽离那山水集团,和梁璐协议离婚,然后在这半月内去北京找陈阳。她一直没忘记你所以准备和丈夫离婚了,她在等你。”杜若目视他的仓促背影,视线落回他所丢下的药方,“再拖下去,你会彻底堕入魔道,万劫不复!”

魔道?祁同伟背影一滞,转而哈哈大笑,直笑得眼泪淌满了清俊面庞。

自从他这么屈膝下跪求婚,便已决定了舍却了身为“人”的一切,事已至今,这便早就是一具行尸走肉,毫无人性的鬼。

魔鬼魔鬼,从来魔与鬼相提并论。他既已为鬼,那么便也是魔,便已然身在魔道,何来“将堕入”之说?不过谢谢你,姑娘,多谢你今晚陪我说了这么多。

我也不必治好这痛苦的失眠多梦,因为唯有这样,我才能在梦里见到她,那是我仅有的一寸净土。如果治好了失眠,我便从此失去它,不,她了。祁同伟越想越觉难过,竟是坐在小区的一处游乐健身设施上,嚎啕大哭。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动情处。至于到了动情处……那么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

陈阳,他这地位虽高而灵魂肮脏的人,又有什么再见她。

他不配。

所以他选择继续堕落下去,与高小琴、赵瑞龙等魔一路同行。

终有一天,他不得不扛着狙击枪只身逃亡孤鹰岭,最后饮弹身亡。

当子弹撕裂脑干,穿破颅骨那一瞬间,他讶异地再度见到了那女子缓步前来,伸手抚摩他英俊的眉宇。

“怎么是你……”他挣扎着努力伸手朝她,“不是让侯亮平……”

不是让侯亮平那小子放你们这些不相干的人离开这屋子嘛!还有,女子,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我会在这里?难道是你告诉侯亮平我在这里?

不,她不会。祁同伟朝她咧嘴愧笑了声:“我终究对不起你的辛苦夜诊,或许我该一早喝了你给我的药。我不是个好病人。”

“我是杜若。”女子也朝他笑了,低声说,“是我这次误诊了呢,因为一开始你便不是心热失眠,是心死。我应该那时给你要一颗心,是我对不起你,耽误了你。”

他其实不怎么听清她的话了,因为他觉得即将彻底陷入永远的黑暗了,胜天半子,是用自己的生命做黑子而赢得苍天。那么他……

于是,他根本看不到侯亮平正冲入屋内,懊恼地看着他停止了呼吸。

黑夜深邃而漫长无际,他就这么彳亍在三途河上。面对船夫的问话,他才意识到袋内空空如也,根本不能支付渡河费。

等等,这地府什么时候也是拿钱办事了?那么孟婆汤是不是也要钱!?祁同伟觉得这一切太荒谬了。

腐败腐败,没想到这裁断人间生死的阴间也不再干净。

“回去吧,老子这船不渡。”摇橹的船夫朝他挥挥手,“为了你,夫人和龙神的将军一起向阎王爷,还有判官们都求了情,说你的心不过是蒙上了尘埃,并没有丝毫腐蛀。”

“听说龙神的将军正在外界等你。”船夫从怀中掏出一物丢给他,“吃了它,快走快走!”

祁同伟打开一看,顿时变了脸色只想呕吐——赫然是人的心脏!

——你不是心热,是心死。

——既然我误诊,我必然要改正,给你要一颗心。

杜若……他捧住那颗心,颓然跪倒在三途河畔的曼殊沙华丛中。

“这一觉舒服吗,胜天半子祁同伟?”一缕刺眼光线射入眼中,他忙揉揉眼,看到另一陌生女子挺身伫立在他面前。而他,赤身地趴在地面的缝隙中。

“带我去见她,我要去见杜若。”他对那身披绯红色铠甲,外套风衣的女子苦苦哀求,“我只想感谢她给我又一次机会,她是谁?神仙吗?”

“你目前不配知道她是谁,而你也不会和她再见。”女子垂眸叹息,“好好地活下去吧,祁同伟。高小琴的孩子还需要你去照顾……”

难道这颗心是……他霍然捂住胸口那正搏动的器官。

“高小琴曾苦苦哀求杜若,将她的心交给你,当时她磕头磕得满脸都是血……”女子正睛看他,泛起一丝不忍,“她说你一定要答应她,这次按自己的心愿真正活一回,千万不要让她失望。她还说这是报答你当时救了她逃离赵瑞龙等人的魔爪,更劝你今后不要再去想她。她非常高兴以这样的方式与你永远在一起。魔道,她决定一人堕入。”

“小琴!小琴!!”祁同伟颓然跪在地面,又一次失声痛哭。

伤害了陈阳,失去了高小琴,再也不能见杜若。

祁同伟啊祁同伟,你到底和这些女人有什么仇啊!?他泪如雨下,悔恨不已。

这京州,乃至整个汉东,怕是再也没有让他足以留恋的寸土寸地。

不过我答应你们,我会重新开始,用这新生的心起誓。

灵素-病例二(蛔厥)之小皮球【怎么都是冷角2333】

丁义珍迟早会客死非洲,这是杜若一早清楚的事。

自从林华华前来她的店铺“灵素”,她便彻底确定了这判断。林华华也许永远不知,如果杜若真不愿意让她一开始发现自己及其店铺,即便她有能耐得把整个京州乃至汉东掘地三尺,也是根本办不到的事。

一如她的名字杜若。

既然再次去了趟医院,确诊了那七副药已控制了她的肺热,那么便可以终结彼此的缘分了。杜若思及一笑,又瞥了下手机,长舒了口气。

5、4、3、2、1,如她所料,五秒钟后,新的病人上门了。

来人是个长得结实的男孩,黑亮的短发剪成锅盖头,大大的眼睛水灵灵,正瞅着这小小的店铺时不住扑闪扑闪,真是可爱极了。

她陡然思绪回溯,想起了曾不慎只身流浪在约摸两千年前的动乱中,相继而艰难地孕育的那两个男婴。结果一个由于流民暴动而痛苦流产,一个虽在曹魏监狱中顺利产下,却不得不在更意外且迫不得已的时局下,将其交给亲人抚养。

换言之,她最终都无法养育自己孩子直至长大成人。面对这前来于此的男孩那尚未蒙上俗世尘埃的双眼时,她这本该古井不波的心莫名抽疼了下,不由湿了眼眶,起身走到店门口。

“阿姨……阿姨,您这里有药吗?我肚子好痛……”男孩这时紧皱眉,双手捂住肚脐眼附近缓缓蹲了身子,“疼了我两三天了。”

她定睛注视他的双眼,又查看了其十指的指甲盖,淡淡地问:“我姓杜。小家伙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不告诉你爸妈你肚子疼?你肚子里有些虫呢。还有,刚吃了水果蛋糕?”

“哎呀,就吃了一块没想到就这么疼,当然是同学给的啦!他说挺佩服我爸爸,还有猴子叔叔,说竟然当了那么大的官儿。”男孩被她搀扶了坐下,大眼睛掠过一丝黯然,“我爸出了车祸躺在医院现在都没醒。我妈……很早就去了。爸爸说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猴子叔叔平时待我再好也不是我爸啊,我这肚子疼哪能再麻烦他……”

如今小小的孩子便有了官民之分,便早早地学会了拍马奉承了!将来呢……她当即咧唇冷笑了声,又分明被这话深深刺痛了心,便让他稍许等着,自己去了里屋给他倒了一小碟黑色液体。

他小心翼翼托了碟子,略尝一口便皱眉,好酸。他小心翼翼地瞅着杜若似喜若悲的面色,忽然害怕得想离开这店,无奈肚子实在痛得难受,无法动弹。

“这是食用醋。”她朝男孩微微笑了,“小家伙,我要是真把你怎样了,你那老革命爷爷、局长爸爸、代局长叔叔肯定会和我没完,我可不会这么犯傻。”

男孩听了,终于咬咬牙一饮而尽,很快觉得肚子不怎么疼了。继而被对方问了一句:“别走,你肚子里还有虫呢!对了,叫什么名字,小家伙?”

“陈东,东方的东。陈……”他噘嘴歪着脑袋,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旋即舒展了面色且一拍手,“对了,爷爷说是陈毅的陈!曾和我说他是个大英雄呢!”

“我这里还真有驱虫药,陈东你等下。”杜若闻言点点头,又去里屋里端出了一碗热汤,“我这里不卖西药,这汤快趁热喝了。回到家不要吃任何甜食,嘴馋就喝点我刚给你倒的食用醋。第二天就能驱掉所有的虫了。”

陈东此时已很信任了她,点点头便又喝了精光。她则在旁不无好笑地揶揄:“你这么胖还吃甜食?难怪上不了场踢球呢!”

“我现在一直替补,怎么能上场呢?再说学校现在的替补也要根据出钱的多少,按机会派上场。”陈东显然被她带住话,忍不住将心里的委屈通通倾诉出来,“凭什么呀他们?我踢球也不差啊。没有球踢,我当然懒得锻炼,一门心思做个吃货呗!”

他其实有些话并没有说出口。

其实他的爸爸健康时,周围那些同学甚至老师都很是主动接近他,各种没话有话地和他交流,恨不得摸到他所住的小区以及门牌号。可是自从爸爸出了事故,那些同学甚至有的老师就态度不怎么样了……

他强忍酸涩,努力地挤出满不在乎的笑意。

杜若却察觉了他心中的悲酸,抚摩了他圆乎乎的脑袋:“放心吧,学校马上就会给你上场的机会。你再不回家,你的猴子叔叔要登报寻人了。”

陈东忙起身,顽皮地向她敬了少先队礼:“谢谢你,大姐姐。我会让猴子叔叔明天过来给药钱。”

大姐姐?刚才不是一口一个阿姨?杜若听了只想捧腹大笑。她曾穿越时空去了趟东汉又回来了,这年龄也算有近两千年了吧?又和那家伙共度了一段时光……小家伙,我如今当你奶奶也绰绰有余。

第二天早晨洗漱后,陈东便觉得浑身轻松无比。待他上学路上,把这番遭遇说与他口中的“猴子叔叔”侯亮平时,反被对方连番问了:“小皮球,这么大的人儿还肚子有虫?谁让你不饭前便后把手洗干净啊?对了,谁给你吃了驱虫药?”

“是个很美很美的大姐姐,漂亮得像从画儿里出来的!”陈东这一问就兴奋了,“她就给我喝了一小碗醋、还有她亲手煮的汤就下了虫,现在肚子就怎么也不疼了!好神奇!对了,药钱是2元5角。”

这么便宜!?侯亮平陡然觉得不对,忙伸手试了男孩的面额温度,再三嘱咐他:“小皮球,觉得不舒服一定要立刻和猴子叔叔联系!还有把她的地址告诉我。”

当看到“灵素”的店面被卷闸铁门关得死死,侯亮平越发觉得可疑。但他还是敲了敲门,朗声问:“杜女士么?我是小皮球,哦,陈东的‘猴子叔叔’,来送药钱了。”

“救死扶伤,医生的天职。不论张仲景或华佗都是这么曾敦敦教导的。”店内传来女子淡淡的回应,“侯局长,你我本不是一路人,而我和小皮球尚有一面之缘,救他是情理之中。带着你的钱回去吧。”

侯亮平却不依不饶:“在小皮球没透露的前提下,你是怎么知道他的身世和我的个人信息?你到底是谁?能开门出来见个面吗?”他试着把那三张纸币往那铁门下的缝隙中塞,却惊愕地发觉这门咬合得甚是严实,竟是一点缝隙也没有。

这女人也是很不简单……他暗暗地猜度。

但陈东很开心,不过两天功夫,学校便安排他与其他小伙伴一起去绿茵场踢球了。他发誓一定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好好表现。

说不定爸爸听说他的优异,就立刻醒了呢?

但他回想那番邂逅,也慢慢察觉出其中的不对味了——为什么那大姐姐不但能知道他的出身,认识连他一开始都觉得陌生的猴子叔叔,甚至还能料中他真的这么快就获得了踢球的机会呢?对了,她怎么知道之前他一直为争取上场机会而苦恼不已呢?

他想起当时腹痛如绞时,双脚却不由自主地带着他去了那大姐姐的店里,最后居然彻底信任她——这对于不再轻信他人的他而言,真是很神奇,也很……诡异。

而侯亮平终究没能与杜若见上一面——汉东省的官场太浑浊不清,反腐势在必行,不仅为陈海报仇,也是为了履行他的天职。杜若,也重新搬迁了店面,前往另一块去处。

或许彼此终有一天会相见呢。小皮球那孩子不是与她就有着这缘分么?